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這位麻醉大夫再也沒有醒來

發稿時間:2024-02-07 07:41:00 作者:郭玉潔 來源: 中國青年報

朱翔在監護儀旁。

朱翔在手術室。@麻醉醫生朱翔的科普視頻截圖

  沒人能想到,1月10日會是江蘇省南通大學附屬醫院的麻醉醫生朱翔最后一天上班。

  這天下午兩三點,朱翔被同事叫來,解決了一起術中的頑固性低血壓。病人做的手術不算大,但麻醉后血壓持續降低,從150mmHg降到驚人的40mmHg,怎么用升壓藥也不管用,手術室里的兩個麻醉醫生都慌了。朱翔來后,給出的方案是,先補液,擴容,再換一種升壓藥。慢慢地,病人血壓升了上來。

  1月11日這天,朱翔請假了。他很少請假,即使是2023年12月底感染流感發了燒,他去掛水,也沒請假。1個多月前,這個46歲的麻醉醫生剛升任科室副主任,不再上夜班,白天不需要在手術室從早待到晚。但每天早上科室安排工作時,會選出麻醉難度大、風險高的幾臺,請他去“站臺子”,這種困難手術麻醉有時一天七八臺,有時一兩臺。

  同事們再見朱翔,就是他被推進了搶救室里。1月11日晚,朱翔在家中被發現心臟驟停,送往南通大學附屬醫院。

  搶救室是朱翔經常工作的地方。一位來自其他科室的同事認識他20多年了,最初見他,總是看他風風火火出現在手術室或搶救室,來插管。麻醉醫生是醫院里為數不多被允許奔跑的人,為避免引起恐慌,醫生盡量不跑,但麻醉醫生要緊急插管、打分娩鎮痛。

  在手術室,麻醉醫生是搶救的主力。術中,麻醉醫生監護患者生命體征,盯著麻醉監護儀上的數字。發生緊急情況,麻醉醫生上前,手術醫生退后,為了在情況緊急時能被快速辨認出,麻醉醫生常戴花色棉布手術帽,和藍色無菌帽區分開。當麻醉醫生在手術室站起來,手術醫生會緊張“怎么了?”“有問題嗎?”

  屬于朱翔的那頂花帽子是藍底的,印著卡通小人。緊張的時候,朱翔會在手術室里走來走去,手臂端在胸前。搶救是體力活兒,四五個麻醉醫生一起參加搶救,結束后都累得“人仰馬翻”,嚴重情況下,做心臟按壓,家屬沒放棄就不能停。有時搶救過后,朱翔的頭發亂糟糟,累得坐在手術室的地上。

  2022年4月,朱翔開始在網絡上以“麻醉醫生朱翔”為昵稱做視頻科普,“講述手術室里的日!。他說,麻醉醫生總待在手術室,患者家屬很少有和他們交流的機會。他熱情很高,以前托朋友、學生幫忙,后來干脆一人挑起來。不到兩年,他的粉絲漲到10萬人以上。

  麻醉醫生與患者打照面短暫,在手術室短暫相處的時間,麻醉醫生裹著口罩、帽子、手術服;颊叽蠖嘁詾,他們只是打一針就走了的技師。南通大學附屬醫院麻醉科幾乎沒收到過錦旗。

  其實患者失去意識后,麻醉醫生沒有走,手術過程中,他們是坐在椅子上關注麻醉監護儀的人,手術結束,又等著病人醒來。監護儀上的數字讓人緊張,“患者血壓180,我血壓也180,患者血壓60,我血壓還是180”,朱翔曾在視頻里說,“如此深度共情的職業,獨此一家了”。

  他在視頻里講,醫生洗手后手不能碰門,手術室的門是用腳來感應的。

  他用視頻讓病人看到麻醉的過程:怎么插管,怎么打肌松,怎么給藥,如何監護病人血壓和心跳,怎么拔管。世界上沒有兩片相同的葉子,麻醉方案要定制,每個人都不同。在半麻的剖宮產手術中,他搬個凳子坐在產婦旁邊,侃大山,緩解產婦的恐懼,從家長里短聊到人工智能。在視頻里,他解釋“打腰麻會導致腰疼嗎”“麻醉醫生說的‘牛奶’是指什么藥”“酒量和麻醉有關系嗎”種種問題。

  在手術室,朱翔被手術服、口罩、帽子裹得嚴實,也不可能戴什么名牌。拍視頻前,朱翔要征求患者意見,“我想記錄一下,做個科普,不會拍到你的臉”。

  大部分躺在手術床上的患者都同意了,有的還認出了他,“你是不是麻醉醫生朱翔?”不少人刷到過他的視頻。

  在手術室,朱翔常對他帶的研究生羅燁說:“今天累不累呀?”他還曾對羅燁說,女孩子不要那么辛苦,以后工作別來大醫院,去個小醫院就好了。南通大學附屬醫院是當地最大的醫院,手術量大,麻醉醫生夜班大約10天一個,從下午5點到第二天早上8點,一臺接一臺上手術。但朱翔很少說自己累。

  “只有小手術,沒有小麻醉!敝煜柙谧约旱囊曨l里說。羅燁和朱翔搭臺過胃腸手術,一位病人看起來一切正常,朱翔卻說,感覺不對勁,讓羅燁查一個指標。查了之后,發現患者電解質紊亂。這樣的病人有時會缺鉀嚴重,如果沒及時干預,術中有心臟驟停的風險。

  羅燁剛來醫院時,遇上一臺睡眠呼吸暫停綜合征患者手術,麻醉誘導過程中,病人的氣道打不開,插不了管,很危險。朱翔一番處理后,成功了!拔铱此家郯c了!绷_燁說。朱翔走出手術室休息了一下,回來后對她說,“我給你買麥當勞,你今天受到了驚嚇”。羅燁自己去辦公室吃麥當勞,朱翔回去繼續下一臺手術麻醉。

  但同事記得,總是精力充沛的朱翔,在1月11日前的幾天又感冒了,一直說自己頭疼,還在工作間隙頻繁量血壓。

  1月11日晚,搶救朱翔的過程中,朱翔的老友郝銘在搶救室門口抽著煙,他不想面對。他是朱翔醫學院的同學,30多年的朋友。讀醫學院時,朱翔優秀,但并非最有天賦的,“他是我見過一步步走得最踏實的人”!八呛芏嗥掌胀ㄍǖ尼t生的縮影!敝煜璩錾谄胀彝,父母是工人,他曾說自己是“小鎮做題家”。

  凌晨3點多,郝銘沮喪地回到了家,一點也睡不著。他不斷想到,不久前,他一位同事突發心梗,來搶救,是朱翔一直陪著,搶救了一天一夜,搶救成功了。想到這些,郝銘心里不是滋味,“醫生可以去救別人,最后卻沒救得了自己”。

  1月12日凌晨4時51分,在被同事們推了一支又一支腎上腺素后,朱翔的心臟還是沒有重新跳動。心臟驟停懷疑由爆發性心肌炎或心梗引發,但因心臟停搏時間較長,沒有作明確診斷。

  平時,朱翔是個慢性子。做麻醉誘導,他不喜歡被人催,被催促時他只笑一笑,不理會。他常對學生說,做麻醉急不得。手術室里,一名朱翔教過的已經畢業的學生曾被人說性子太慢,“不適合做麻醉”。朱翔在一旁說,“性子慢才好嘛,慢工出細活兒”。

  郝銘見朱翔幾次眼眶紅過,都是為別人的命運、生死,但很快把眼淚掩飾過去。他們經常聚會,朱翔常會帶新朋友和他認識,各行各業都有,有賣魚的、賣菜的、廚師,很多曾經是朱翔的病人。

  南通大學附屬醫院手術蘇醒室旁,是朱翔不到10平方米的辦公室。有時學生坐在朱翔的椅子上,朝他大聲抱怨醫院里的人和事,他在一旁站著,不跟著生氣?评锿掠心Σ,落到他面前,他就說,“什么事情,我沒有聽到,你們不要這樣子了,我們吃飯怎么樣”。他辦公桌上的周歷上,寫著各種待辦事項,重要手術、會議、很多人的生日!八銈兿胂笾械哪欠N導師不一樣!绷_燁說,朱翔和學生聊天經常用一個小兔子撒花的表情,“亦師亦友”。

  他身體一向很好,經常跑步。早上經常背著雙肩包步行來醫院,像個大學生,科室里沒人叫他“主任”,都叫“朱哥哥”。

  郝銘說朱翔一直都溫文爾雅,沒見他和人吵過架,遇到矛盾,他會講道理,遇到不太講理的人,寧愿自己吃點虧,也不會跟人去爭。他不說臟話,“理性、知性”。他的口頭禪是“不搭界的”,意思是“沒關系”。

  郝銘不希望朱翔成為“英雄”,只希望他“普普通通”地活著。

  從1月14日開始,遺體告別儀式進行了3天,每天靈堂外的廣場上都擠滿了人,花圈密密麻麻排著,排滿了空地,有各地醫院送的,也有個人送的。朱翔的家人說,沒想到有這么多人會來。

 。☉茉L者要求,文中郝銘、羅燁為化名)

  中青報·中青網記者 郭玉潔

責任編輯:任潔
 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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